为什么 EdTech 有效（以及为什么有些无效）：一个三层次的学习模型

「教育」看似是一个简单的词汇，但任何曾尝试设计学习体验的人——无论是课程、课堂、教案，还是数位产品——都知道它其实极为复杂。

多年来在第一线打造教育产品，并深入思考「学习者究竟如何真正学会」之后，我逐渐形成一个既实用、又有科学基础的视角来理解教育：

有效的学习，取决于三个关键历程：

资讯传递（Information Transmission）
参与感与动机（Engagement and Motivation）
神经连结形成（Neural Linkage Formation）

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缺失或设计失当，学习就会停滞；而当三者彼此协调一致，学习才能真正「留存下来」。

以下是这个模型的核心意义，以及为何它在当今的 EdTech 环境下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。

一、资讯传递：正确地编码知识

最基础而言，学习始于资讯。你无法内化从未接触过的内容。但资讯本身并不等于学习——资讯如何被组织，以及学习者如何在认知层面处理它，才真正决定知识能否被理解与吸收。

在这个领域中，最具影响力的理论之一是「认知负荷理论（Cognitive Load Theory）」。该理论指出，人类的工作记忆容量有限，教学设计必须妥善管理认知负荷，才能让新资讯转化为稳定的长期记忆（Sweller, 1988）。

有效的教学设计包括：

依照先备知识循序编排学习内容
运用范例（worked examples）来辅助理解
移除与学习目标无关的干扰元素

这些做法都能显著提升学习者吸收与整合资讯的能力。

这也是为什么经过良好设计的教材——不论是文字、数位内容，还是由教师引导——都不可能被「随机接触内容」所取代。

二、参与感与动机：让注意力持续停留

资讯传递只是让内容「出现在眼前」；参与感与动机，则决定内容能否「停留在心中」足够久，进而产生意义。

研究显示，学习参与感至少包含三个层面：

行为层面（学习者实际做了什么）
认知层面（思考的深度）
情感层面（对学习的感受与态度）

长期且稳定的参与感，是学习成效的重要预测指标，而它与「动机」密不可分——动机驱使学习者在遇到困难时仍能持续投入（Fredricks, Blumenfeld & Paris, 2004）。

教育神经科学亦指出，主动、参与式的学习会启动与注意力、好奇心及奖励相关的神经系统，这些机制支持更深层的资讯处理与持续投入（Immordino-Yang & Gotlieb, 2017）。

真正有效的参与感与动机，来自于：

学习内容的相关性
清晰的目标与回馈
社交互动与责任感
难度适中、既不无聊也不令人挫败的任务设计

因此，将「参与感」简化为表层的游戏化（gamification）往往是种误解。这里所指的参与感是神经层面与行为层面的，而非装饰性的。

三、神经连结形成：建立可持续的记忆

第三个、也是最常被忽略的步骤，是神经连结形成——将短暂的接触，转化为长期、可随时调用的知识。

神经科学研究指出，真正的学习与「突触可塑性（synaptic plasticity）」密切相关：也就是神经元之间的连结，会透过反复且有意义的活化而被强化（Kandel, 2001）。

这正是为什么：

间隔重复（spaced repetition） 能提升长期记忆
提取练习（retrieval practice） 能巩固学习
应用与回馈循环 有助于将知识迁移到新情境

这些效果在心理学与神经科学中皆有高度一致的实证支持。

因此，学习者若只是被动滑动手机或观看短影音，往往很快遗忘；只有透过练习、回忆与强化，知识才能真正留存。

为什么这个模型对 EdTech 至关重要

太多关于 EdTech 的讨论，聚焦在形式——线上或线下、App 或课堂——而忽略了真正促发学习的机制。

你的产品或许有最华丽的动画、最流畅的介面，但只要上述三个历程中有任何一个失效，用户留存率就会崩跌，产品影响力也随之消散。

这也解释了产业中一些反复出现的现象：

单纯的资讯传递（如静态影片库）提高曝光，却无法确保理解
以新奇感为核心的参与设计，带来短期数据亮点，却迅速导致用户流失
忽略间隔练习、提取测验或有意义回馈的系统，难以将早期成效转化为长期理解

从学术角度来看，这个模型正好对应数十年来关于认知负荷、动机与参与感，以及神经可塑性的研究成果。

重新思考什么是「EdTech」

在这个框架下，EdTech 并不只是「把科技放进教育」，而是：

任何能实质改善以下三个历程的工具，都是 EdTech：

资讯传递： 让知识更容易被理解与吸收
参与感与动机： 启动并维持学习者的投入
神经连结形成： 支持长期记忆与灵活应用的形成

能降低不必要认知负荷的 AI 自适应系统，是 EdTech。能深化参与感的互动式课堂工具，是 EdTech。能促进提取与间隔练习的练习系统，也是 EdTech。

这些工具并非仅改变「交付形式」，而是改变学习实际发生的方式，并与人类大脑的学习机制对齐。

一个简单框架，一个真实的基础

「资讯传递 → 参与感与动机 → 神经连结形成」并非最终的分类体系，也不是一个正式的学术理论；但它直接映射了数十年来横跨认知科学与教育实务的研究成果。

如果教育工具希望带来真正的影响——而不只是表层参与或短暂采用——它们必须以这三个历程为设计核心。

因为，如果资讯无法留存下来，学习就从未真正发生。

📌 参考文献（节选）

Sweller, J. (1988). Cognitive load during problem solving: Effects on learning. 认知负荷理论的奠基性研究，说明工作记忆限制如何影响教学设计。
Fredricks, J.A., Blumenfeld, P.C., & Paris, A.H. (2004). School Engagement: Potential of the Concept, State of the Evidence. Review of Educational Research, 74(1), 59–109. 关于学习参与感（行为、情感、认知）与动机的经典综述。
Immordino-Yang, M.H. & Damasio, A. (2007). We feel, therefore we learn. Mind, Brain, and Education. 说明情感与认知如何在学习中交互作用的神经科学基础。
Kandel, E.R. (2001). The molecular biology of memory storage. Science. 关于记忆形成与突触可塑性的里程碑研究。